顾钧卿

【长顾】年年雪里

伯正:

*可接五月二十四日的皇粮。广播剧和皇粮不能兼得有点儿心塞……
*文章题目出自《清平乐·年年雪里》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原文里故园好像是长庚成为太上皇之后才有的,这篇有点出入,姑且把它当作长庚在位时就有的吧_(:з」∠)_



自顾昀因下河摸鱼被长庚灌了一肚子姜丝鱼汤以来,耿耿于怀了好些时日,天天对太上皇爱搭不理,脸拉得老长。
长庚:“这事儿可怨不得我,得怨你自己一把年纪了心里也没点数。”
顾昀长眉一扬,佯装不悦道:“去你的,本帅年轻着呢。”
长庚对此好气又好笑:“别气了。还记得几年前吗?我倒是也干过一件差不多的事。你那时候不也挺上心么。”
顾昀当时把玩着太上皇的几缕发丝,把它们编成细细的小辫子,他听见这话后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长庚笑笑:“就上元节那天,你再想想。”
上元节?顾昀重新闭上眼睛,思绪慢慢飘回几年前。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

那是在太始十二年间,约莫着离上元节还有小半个月的时候,南洋的一个小国向大梁进贡大批财物,其中不乏当地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和优良马匹,满载了好几艘海船,高价聘请顶尖侍卫一路护送到皇城。
长庚一向节俭惯了,虽然这十几年来吃穿用度愣是被提升到了皇室档次,依然对此类身外之物提不起兴趣。他挑了一些小物件赠予他人,剩下一律遣人转运到了故园去。故园是个江南别庄,不常住人,长庚就把它当作各类金石书画和古玩珍宝贮藏室,几年下来堆了不少东西。
倒是顾昀,对着这一堆玩意儿挑挑拣拣了半天。他这人一向事儿多,挑三拣四的,架着一片琉璃镜仔细打量,一会儿来一句“这刚玉品色上佳”,一会儿又叨咕一声“这军刀没割风刃好使”,来回转悠了几圈,选了一节上好的红木拿走了。
顾昀拿着那节红木在手里掂量了半天,见此红木切面光滑、纹理细密、色泽光亮、木质坚韧,心道实为上品,简直爱不释手,越来越稀罕。

——至于为什么顾昀放着那么多稀世古玩不要,单单挑了节木头,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顾大帅挂印之后,算是半个闲人。他早年间戎马倥偬,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如今一下子四海清平,还有点不适应,沈易还哂笑他贱皮子。
长庚也发现了,顾昀根本就不能闲下来,否则就总想着整出点什么事祸祸别人。
顾昀每天闲得嘴咬笔杆,三天两头进谏一封折子,却没一句正经话,实则是变个样写情书,日后下去迟早成大梁一祸害。
长庚对他这没个正形的小义夫一点辙也没有,毕竟自己每次看折子的时候情不自禁嘴角上翘,干脆由他去了——顾昀又捅不出什么大篓子,反正还有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兜着呢。

又过了小半年,顾昀消停了,懒得再写折子了,便鼓捣起别的东西,同时他倒也没忘接着练字,据传言在江南一带,安定侯被拓印下来的字帖已快卖出天价,一时间竟“大梁纸贵”。不过这都是后话了,那几个钱子儿最后也都是落到长庚口袋里。
顾昀近来对民间工艺颇为喜爱,开始自己研究木雕。
他初次上手时只选用了普通木料,明明没有经验,却想着雕出个什么名堂,一时间想不到任何取材,满脑子都是他的长庚。
顾昀忽然福至心灵,想,那就雕长庚吧。
忙活了几个时辰,顾昀算是想明白了这雕木头的小刀可不是自己用得顺手的割风刃,不是自己脑子里想什么刀下就能雕成什么样的。他虽然想着雕刻长庚,事实上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型。
顾昀不禁咂舌,暗自叫苦道这可怎么整,他是万万不好意思将这节雕废了的木头送给长庚的。
结果后来这事儿还是被长庚知道了,顾昀还没来得及再补救一下,那木雕就被长庚给收走了。长庚当时神色并无不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欣喜,立即好整以暇地将这木雕和他收藏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摆在了一起。
顾昀实在无奈,觉得自己雕的物件太伤眼,尤其是和旁边一个赛一个贵的文物一比较更是拿不出手,但又不想拂了自家陛下的兴致,只能原封不动地把长庚以前对他说过的话还了回去:“什么破烂你都留!”
长庚不置可否,只是抿唇笑笑。
随着时日增长,顾昀的雕工也不似当年那么难以入目了——事实上,他除了不善音律以外,其余的事上都很有天赋,很快学得像模像样。连宫廷技师都赞了句顾大帅雕工一流。顾昀也晓得这是句马屁,照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再说回来,这不快到上元节了,今年两人回了故园,顾昀琢磨着送长庚点什么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亲自做的最有诚意,正巧碰上了进贡的这节红木,当天就美滋滋地开工了。
此时正值严冬,虽是在温润的江南,丝丝寒意也能从皮肤钻进骨髓里,冷得既不干脆也不利落。故园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此时正值梅花花期,堪称众芳摇落独暄妍,顾昀看着这一树寒梅白玉条,心下打算着不如就送长庚梅花木雕。
他坐在故园的一个石凳上,刀尖细细勾勒着花瓣的形状,忽然听人通报,皇帝将在上元节当日于故园中设宴,立马搁下了手头的事,陪着长庚一起忙活。

故园许久不沾人气,如今要好好布置,确实是大工程。顾昀免不了又显露挑肥拣瘦的本性,什么事都得亲自把关一下——换什么颜色的灯罩、浮廊上摆什么装饰、挡风的帘子选哪种样式……等他脚不沾地地折腾完这一通,竟把那个半成品的木雕忘在了脑后。
虽是美其名曰“设宴”,实际上请的只有沈易一家人。他们彼此之间熟稔至极,没有什么客套的寒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桌上已是杯盘狼藉。顾昀亲自送走了宾客,迎着冷风往回走,酒劲儿吹散了不少,没过一会儿,他突然一拍脑门——坏了,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顾昀回到石凳附近,发现木雕半成品竟不在了。长庚还不知道自己要送贽礼于他,断然是不会拿走的。
顾昀细细回想了一下,石凳旁有个水池,也许是被哪个家丁失手打翻在水里了。他随意找了个门房一问,果真如此,那木头确实是在人多手杂的时候落水的。
听此言后,顾昀登时对那节红木心疼得不行,别无他法,正欲亲自下水捞它上来,刚挽起一截裤脚,身后蓦的响起长庚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有东西掉水里了。”顾昀没回头,弯腰卷起另一边的裤脚,被长庚一把拉住了。
长庚皱眉道:“别胡来。”
还未等顾昀回答他什么,他却见长庚先他一步,外袍一脱,动作麻利地跳进了水池里,问他:“什么东西?”

江南的冬天并不凛冽,可是水池里的水整日整夜地在外冻着,着实是彻骨的寒冷,长庚猛得一个寒噤,勉强才没让自己抖成筛糠。
顾昀感觉自己头瞬间大了一圈——怎么回事,这小崽儿教训完老子之后自己先胡来上了?
顾昀怕长庚着凉,赶紧道:“就是一节破木头,别找了,快上来。听话。”
长庚没搭理他,默默地挽起自己的袖子,将手探入水中。他知道,若真如顾昀所说的“破木头”,顾昀自己也不会想要亲自捞出来,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上好的木料,顾昀一向不吝惜钱财,也不会费此周折。长庚一向聪明得很,尤其对顾昀了解得极为通透,立马猜到了定是为了自己,心中立刻升腾起小小的喜悦,似乎也感受不到水有多冷了。
大约盏茶时间,长庚浑身湿漉漉地上来了,手里握着浸了水的红木。
顾昀心里五味杂陈,先沉下了脸,心里想这当朝皇帝的年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大冬天的水池说跳就跳,当自己身体里能烧紫流金呢?丝毫忘记了本来是自己想先下池子的。
他一把拉起长庚,朝后山走去。

故园的后山,有一处温泉,坐落于园林洞壑之中,效仿先人命名为“星辰汤”。
离着好一段距离二人就看见白雾蒸腾,顾昀当机立断押着长庚进去泡着,自己却不着急,对长庚说:“等我一下”,便不知去哪了。
饶是此时,顾昀仍想着风月一把。
木雕没送成,送朵真花还不成么。
他转悠到了故园里的梅花林中,还未走进便闻到一股幽远飘渺的冷香,和长庚给人的感觉极为相似。如此一看,这花倒也如人一般——而且还得是长庚那样的美人。
顾昀前去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凑近鼻尖深嗅了一口,噙着几分笑意,回到了温泉池边。

还有一段距离,顾昀遥遥地看见长庚半倚着池中石壁,露在外面的皮肤欺霜胜雪,如同白玉一般,在月色下更添润泽——不知是月色染的,还是浓黑如墨的发丝衬的。那轮玉盘似乎格外青睐这位一国之君,也许是贪恋美色,慷慨地将那唯一一束皎洁的光倾斜在他身上。他只能看见长庚侧脸,却猛然间有些恍惚,觉得现在这位九五至尊和他早年记忆里雁回城的小长庚大不相同了。
可无论怎么说,都是惊艳和欣慰大于无端的惆怅。
顾昀心里一动,暗自想:果然是月宫里的神仙,专是为了我才下凡的。
他缓步走过去,凑到长庚耳边柔声说:“本来是想给陛下雕个小物件,可惜没赶上,便去折了一枝花,望陛下海涵这一点小小心意。”
说完,他轻轻地将那朵花别在了长庚耳侧的发丝间,心满意足地饱了个眼福。

长庚面上没什么表情,在水面上瞥了一眼,算是照了下镜子,随后他开口道:“子熹,你也进来。”
“啧,这就着急了……哎等等,别拽我!”顾昀折腾了一通,同长庚一起泡在了温泉里。他没安静一会儿,忽然一扬手,溅了长庚一脸水花,看着长庚难得露出有点气急败坏的神色,无辜地眨眨眼睛,促狭一笑。
长庚到他身侧,不动声色地从他肩胛骨处一路摸下去,顾某此时仍得了便宜还卖乖,彼时未体会到危机感,随即发现形势有误,自己好像惹出事了。
顾昀无声地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那只手,递送到自己唇边,在上面落下一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熟练至极,不知做过多少遍。长庚对这一套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其怪总会自败,他压根儿也不会生顾昀的气,向来任由顾昀在自己心里作威作福。
从一开始便是。

大梁的真正国君……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啊。

顾昀的头枕在长庚颈窝间,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乌沉香的味道,他伸出手在长庚的喉结上摩挲着,他一偏头就能看见那张韵致无双的脸,眼尾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泛起了红。
顾昀心中稀罕得不行,按捺不住心中情动,凑过去吻上他。
唇齿相依时,他却又开了个小差——大梁民间对如今这位代皇帝李旻的传言可谓是铺天盖地,尤其关于样貌方面,流传皇帝陛下面如冠玉。未曾一睹龙颜的人也许是听过几句风言风语,遂整日在心里杜撰,时日长了,市井里贩卖的话本和画册都不计其数。
顾昀心想,没见过也是好事,神仙是随便能看的?他每天都想把长庚藏起来,实在不愿叫人轻易看了去。
唉,真是便宜那群文武百官了。

两人与水里耽搁了好一会儿,尚未尽兴地回了卧房。以前只知酒能醉人,现在一看,这温热的泉水也能醉人——不过当需佳人在侧。
顾昀隐隐感觉自己不胜“酒”力,有点儿上头。他仰面躺在床榻上,伸出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二人已在水里尽兴过一回,但见长庚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结果回房后,长庚却不知在一个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东西,尚且没有宠幸爱妃的意图。
顾昀也没在意,还想着莫非今夜能歇息了,依旧仰面朝天撒癔症。没过多久,听见长庚脚步声,他微微转头,见长庚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长庚道:“是那南洋使者进贡时送的胭脂,”他停顿了一下,扬唇一笑,“说是送给朕的皇后。”
——那大洋彼岸的异域国君哪能想到,这大梁,根本没有皇后。

长庚接着说:“我本想送给陈姑娘,结果刚才忘记了……正好现在拿给‘皇后’来用。顾卿,要不要试试?”
顾昀挑眉,瞥了一眼刻着繁复精致花纹的脂粉奁,心道这小狼崽子如今可真是花样翻新,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长庚哪儿去了?
但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长庚打开盒子,用无名指轻蘸脂膏,指尖染上一点殷红,缓缓移到顾昀唇边,均匀地在他唇瓣上涂抹着。
顾昀的嘴唇很薄,一直以来照常人少了些血色,显出几分病态的美感,紧紧抿起的时候不怒自威,明明是一张白净俊俏的脸,又常年半聋半瞎,却始终没人觉得他是个病秧子。他父亲天命破军,想来他自己亦是如此。
而涂上了姑娘家的口脂后,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整个人勾人得要命。

长庚不免有些口干舌燥,他用手指蹭匀那一抹红,又将指尖上剩余的脂膏涂抹在了顾昀眼尾处。
顾昀眼型似若桃花,眼尾微微上翘,而胭脂水粉的则依附着他眼角上挑的弧度,覆盖住那颗红色的小痣。
顾昀遥遥瞧见铜镜里的自己,又瞧见身边长庚,突然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将唇上胭脂一点儿没浪费地匀在了长庚唇上,末了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长庚的唇珠,调笑道:“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娶我,给我个名分?”

窗外是如水夜色,室内春意阑珊,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汽灯,正微弱地亮着,烛影摇晃。长庚携起一缕顾昀散下来的发丝,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而温热的气息却仍然拂在耳畔。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顾昀思绪渐渐飘了回来,发现自己给长庚编的辫子已经有好几绺了。
长庚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人的爪子,随后面不改色地淡淡开口:“这回想起来了?”
彻底想起来了。
该想起来的和不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半晌,顾昀叹出一口气:“知足吧你,哪次不都是你占便宜?唉,也怪我太惯着你……”
他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卧在长庚怀里,阖上双眼,“算了,不和你计较,先打个盹儿再说。”
到底是谁惯着谁啊。长庚无奈地摇摇头,笑了,将怀里的顾昀搂紧了些。

罢了,这笔帐这辈子都算不清才好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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